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满洲国妖艳--川岛芳子-第10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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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上心爱的黑缎子长袍、马褂、小袄,戴上黑缎于圆帽,一身潇洒男装。

随从五六人,伴着她,到戏院子去。

“金司令,您这边请!”

戏院子的经理和茶房恭恭敬敬地向芳子鞠躬,一壁引路。

一众浩荡地被引至二楼中央的包厢座位。在上海,老百姓都知她来路,鄙夷有之、憎恨有之、好奇有之——但她是个得势的女人,大伙都敢怒不敢言,途经之处,观众都起立,向她鞠躬。芳子表现得威风八面,不可一世,大步地上座。

坐定,践起二郎腿,气派十足地看着舞台,四壁红漆飞金,大红丝绒赠幕已拉开,台上男扮女装的乾旦,正唱着《拾玉测》。男人上了妆,粉险含春,扭扭捏捏地把玉锅推来让去。

台下的芳子呢,扇着一柄黑底洒金把扇,一手放在身畔俊男的大腿上,又抚又捏,随着剧情调情。

大家都视若无睹。

——这真是个颠倒荒唐的人生大舞台。

观众在台下哈道:

“好!”

是因为角儿把“女人”演活吧。

一个小厮递来冒着热气、洒上花露水的毛巾给她抹手。

她认得这个人,是前几天派出去打听情报的手下。他原是俊硕的男人,装扮那么卑微,居然像模像样。

芳子眉毛也没动一根,接过毛巾,下面有张纸条,写着:味自慢,靠不住她心里有数。

“味自慢”是她心目中“嫌疑人”之一。她故意对三个人发布木同的假消息,看看哪一项,泄漏予革命分子知悉。·政治必然是这样:尔虞我诈,你死我活。——异己是容不下的。容下了,自己便无立足之地。

经理着人送上茶点了。

芳子若无其事地,抹过手,纸条操在毛巾里头,团给小厮拎走。

“金司令请用茶,”经理阿议地媚笑着,“上等碧螺春!”

“晤,”芳子待接过茶盅,一叠钞票自他手底送过去,他需要她的包庇。

芳子信手取过随从的望远镜,自舞台上的角儿,游走至观众席,再至包厢右面——她自镜筒中望定一个人,距离拉近了,是一张放大了的脸!

他经过乔装。

但芳子知道,那是背叛者:“味自慢”。

她把望远镜对向舞台上。

那个人,呷了一口小厮送上的香茶,不消一刻,已无声倒下。无端死去。小厮与附近的“观众”把他抬走。

芳子若无其事地对周围的人闷道:

“没意思,我们走了!”

正起立,走了几步。

台上锣鼓喧嚣,座上大大喝彩。

芳子回头一瞥,台上的不是人,是猴!

完全是个人表演,角儿是神仙与妖怪之间的齐天大圣。他猴农猴裙猴裤猴帽,薄底快靴。开了一张猴脸,金睛火眼,手抡一根金箍律,快打慢耍,根花乱闪,如虹如轮地裹他在中央。这角儿,武功底子厚,筋斗好,身手赢得满堂彩声。

他的演出吸引了她。

经理赔着笑:

“是《闹天宫》。”

她把那望远镜对准舞台,焦点落在他身上,先是整个人,然后是一张脸。

芳子只见着一堆脂粉油彩。有点疑惑。

角儿打倒天兵天将,正得意地哈哈大笑,神采飞扬中,仍是乐不可支的猴儿相,又灵又巧。

芳子随意一问:

“武生什么名儿?”

“云开。”经理忙搭腔,“他是上海最有名的‘美猴王’。戏一落地,就满堂红!”

芳子向台上瞟一眼,像男人嫖女人的语气:“是吗?看上去不错嘛。”

然后一众又浩荡地离开戏院子了。

就在大门口,有个水牌。

水牌上书大大的“云开”二字。

水牌旁边有帧放大的相片,是一张萍水相逢,但印象难忘的脸。

他红了!

码头上遇上的小伙子,当日两道浓眉,眼神清朗,仿如刚出集的小鹰。才不过两三年,他就一炮红了。相片四周,还有电灯泡围绕着,烘托他“守得云开见月明”的神气。

看上去比从前更添男儿气概。

阿福?

不,今日的他是云开!

芳子心里有数地,只看了相片一眼,就上了福特小轿车,扬长去了。

日头还没落尽,微明薄暗,华灯待上。约莫是五六点钟光景。

川岛芳子公馆门外,她两名看来斯文有礼的手下,“半暴力”式请来一名稀客。他不满:“我自己会走!”

方步稳重,被引领至客厅中,就像个石头中爆出来的猴儿。他根本不愿意来一趟,要不是戏班里老人家做好做歹,向地阐释“拜会”的大道理。

他来拜会的是谁?他有点不屑,谁不知道她是日本人的走狗,什么“司令”?

两名手下亦步亦趋,幸不辱命,把他“架”来了。

正呷过一口好酒,芳子抬起头来,见是云开。

她望走他。

云开定睛细看,大吃一惊,他怎么也想不到是她!只挨了一记闷棍似地愣愣站着。

是她?码头上他见义勇为助她把皮包自歹人手中夺回的物主,乱世中子然来上海讨生活,清秀但冷漠的女子,她不单讨到生活,还讨到名利、权势,…和中国人对她的恨。

——云开无法把二者联成一体。

情绪一时集中不了,只觉正演着这一出戏,忽地台上出现了别一出戏的角色,如此,自是演不下去了。

这把他给“请”来的女主人,手一挥,手下退出。

她朝他妩媚一笑:

“坐!我很开心再见到你。——有受惊吗?”

“有!”他道,“我想不到‘请’我来的人如此威猛。”

“真的?”

云开耿直地表明立场:

一关东军的得力助手,但凡有血性的中国人都听过了,金司令!”

他很强调她的身份。

女人笑:

“叫我芳子。”

“我不习惯。”

芳子起来,为他倒了一杯酒:

“我一直记得你。想不到几年之间你就红了!”

他没来由地气愤——一定是因为他不愿意相信眼前的女人是她。他情愿是另外一个,故格外地不快。只讽刺地:“你也一样——我差点认不出你来了。”

他心里有两种感觉在争持不下,只努力地克制着。她看穿了。

“叫我来干嘛?”

芳子把酒杯递到云开面前,媚惑又体贴地,侧着头:“请你来喝杯酒,叙叙旧。看你,紧张成这个样子。‘起霸’?功架十足呢。”

云开但一手接过,放在小几上。

“谢了!”

一顿,又奋勇地补充:

“怕酒有血腥味。”

“这样子太失礼了,云先生。”

芳子含笑逗弄着这阳刚的动物,不慌不忙,不温不怒。

云开无奈拎起杯子,仰天一饮而尽,然后耿直地起立。

他要告辞了,留在这个地方有什么意思?

“金司令我得走了。赶场子。”

“重要么?”

“非常重要!”他道,“救场如救火,唱戏的不可以失场,对不起观众哪。我们的责任是叫他座子的观众开心。”

她嗔道:

“不过,倒叫我不开心了!”

她没想过对方倔强倔傲,不买她的帐。一直以来,对于男人,她都占了上风,难道她的色相对他毫无诱惑吗?

无意地,她身上的衣服扯开一个空子,在她把它扯过来时,露得又多一点。

云开没有正视:

“这也没法子了!”

他是立定主意拒人千里了?

芳子上前,轻轻拖着他的手,使点暧昧的暗劲,捏一下,拉扯着:“我不是日本女人——我是中国女人呀!”

“金司令,什么意思?”

他被她的动作一唬,脸有点挂不住,臊红起来。

她一似赤炼蛇在吐着信儿,媚入骨缝,眼眯着,眉皱着。忽地又放荡地笑起来:“哈哈!你不知道么?中国女人的风情,岂是日本女人比得上?”

云开心上,有一种他没经历过的滋味在辗转,这真是个陷阱,万一掉进去,他就永不超生了。

见她步步进逼,云开一跤跌坐沙发上,急起来,一发粗劲,把她推开:“金司令——”“我吧!”她瞟着他,“我喜欢听人说出心里的话!”

这根本是“色诱”!云开只觉受了屈辱,眼前是张笑盈盈的卖国的脸,他火了:“心里的话最不好听!金司令,别说是你来嫖我,即便让我嫖你,也不一定有心情2”云开一个蜈蚣瞻,夺门待出,走前,还拱手还个字艺:“多多得罪,请你包涵!”

他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芳子维持她跌坐一旁的姿势,没有动过,目送着这憨厚的小子。他年轻'奇+书+网'跃动的生命——他刻意地,令自己生命中没有她。目中无人。他瞧不起她?

芳子原来还想问:

“你要知道我身上的秘密么?——”

她没机会了。

是一个混迹江湖跑码头的戏班小子坍她的台,让她碰了钉子。

芳子只阴险一笑,懒做地起来,走到电话座前,拎起听筒,摇着……云开在回戏院子的路上,只道自己做得漂亮。

他就是那大闹天宫的美猴王!

美猴王?想那戏文之中,五帝因它身手不凡,拟以天上官爵加以羁鹿,封“齐天大圣”,但它不受拘束,不但偷桃盗丹,还我自由,而且勇战天兵天将,什么二郎神、十八罗汉。育面兽、小哪吁、巨灵神,甚至妖统女将…,都在它软把硬攻下败阵。

他觉得自己就是“它”。

一路上还哼起曲子来。

到了戏院子,一掀后台的帘子,土布围困着戏人的世界,自那儿“脱胎换骨”。

——他一看,愕然怔祝

整个的后台,空无一物!

什么都没有。

人影儿也不见。

云开勃然大怒。

乌亮的短发粗硬倒竖起来,头皮一阵发麻,一、一是她!

他咬牙切齿,鼻孔翁动,脸红脖子粗的,如一呼待喷发的火山,气冲冲往回走——他又挺立在川岛芳子的踉前了。

垂着的两手,紧握拳头,恨不得…

芳子只好整以暇:

“你回来啦?”

她一笑:

“云开,今儿晚上我是你唯一的观众,你得好好地表演,叫我开心!”

她就是要他好看,孙悟空怎么逃出她如来佛祖的掌心呢?

云开双目烧红,倔强万分:

“我们唱戏的也有尊严,怎可以呼之则来挥之则去?今儿晚上没心情演,你最好还我吃饭家伙,抖出去,金司令是个贼,忒也难听!”

芳子一听,马上变了脸:

“哼!在我势力范围以内。我让你演,你才有得演,拆了你的台,惟有在我府上搭一个——”他更拧了:“把班里东西还我肝’芳子冷笑一声,示意手底下的人:“全都给拎出来!”

未见,乐器、把式、切末、戏衣…都抬将出来,还提了好些人:琴师、鼓手、班子里头扮戏的待儿们。

她懒洋洋地:

“演完就走吧。”

“不!”云开盛怒,看也不看她一限,傲立不惧:“我不会受你威胁!”

芳子娇笑,瞅着他,像游戏玩笑:

“这样子呀,那我打啦——”

云开以为她要命人对付他,大不了开打比划,人各吃得半升米.哪个怕哪个?连忙扎下马步,摆好架势,准备厮杀一场也罢,他是绝不屈服的!

不过后进忽传来一声声的惨叱呻吟。

云开一听,脸色变了。

原来一个班中的老琴师被他们拉下去,用枪托毒打。

云开仍屹立着,不为所动。但他心中万分不忍,”每一下落在皮肉上的闷击,都叫他脸上的肌肉抽搐。一下,又一下…芳子再使眼色,又一人被拉下去。

毒打更烈。

他们没有求饶,是因为一点骨气。

但云开——

“住手!”

他暴喝一声。

面对的,是芳子狡猾而满意的笑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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